一头热爱食面的南方之猫

鸳鸯小楼赫连舟

写这个故事,很满足自己敲键盘的欲望。

爱情或友情,还是那句话:自由发挥。

(一)
云南边陲的一个清晨。

“小叔!”
“怎么?”
“昨晚上你让我们盯了一宿的船不见了,苏七和婉婉换完班就没了影,一错眼的事。”
门里一阵窸窣,是人着衣,片刻后声音又响起:“继续盯。”

“不必了!”犹如接话一般,楼外有人朗声笑道。
云渊吃了一惊,快步走向临河的窗子,一把推开。只见楼下小河上,有只乌篷悠悠飘着,一人立在船头,见他开窗,提气喊话:“北地赫连峰,拜会云渊楼主足下!见面礼么……”
男人提了提手里的食盒:“自家蒸的红枣馒头,刚出笼。云楼主,赏个面子?” 

(二) 
苏七沿着顶楼转了一圈,云渊昨夜睡下之前要他盯着的目标已经不见。
当然不可能是行船速度快,再强大的高手,想要船在一个换哨的间隙就无影无踪,除非他给船安个发动机。
是个反侦察的高手啊,而且还很擅长“隐身”。
婉婉趴在他身旁酣睡,她已经连续工作三昼夜了。这次的信息有些难得手,尽管云渊嘱咐了多次,没有就没有,不要勉强。但每次都被婉婉平淡一句“这话我不爱听”给堵了回去。
真是……到底谁是楼主哇。苏七叹气,正要给婉婉披件衣裳,却被楼后突然传来的那声“不必了!”弄得一愣。
居然大大方方报上名姓了?!

(三) 
鸳鸯楼,坐落于云南边陲的无名小镇,楼宇十分老旧,是民国时期的建筑。二十多年前来了一对父子,甫至地头,便买下了这栋年久失修的老楼。
这在当时是极大的手笔,不少人猜测过这对父子的身份,只不过随着年代更迭,主人也低调,除了十年前静悄悄出过一次殡,记得这件“大事”的人也都渐渐不再提起。
时隔多年,有人登堂拜会,主人多少是有些讶异的。
苏七去拍瞌睡的婉婉,不动声色接下她一击一踢,安抚了起床气,示意向下看。
一入鸳鸯楼,大抵会赞一声“别有洞天”。一楼到三楼天花板全部打通,二三楼建造成开放式四面回廊,二楼回廊栏杆后便是一格格房间,再看顶楼,毫无隔断,木质地板铺开在整片空间内,显得十分空旷。
苏七和婉婉坐在顶楼,两个小朋友借着栏杆阴影遮挡探头探脑,对来者评头品足。

 (四)
“孤身拜会,轻装无从,派头却挺重。”
 “居然不带司格登?知不知道鸳鸯小楼什么规矩啊……”
“只你爱吃吧?什么规矩,都是楼主让出来的。”苏七撇嘴嗤了一声,“滇南云渊,漠北赫连。江湖文人这么并着称,不过对偶罢了。别说八竿子打不着,就是十八竿子都嫌短,将门之后有兴趣来云南看栋破楼子,也是稀奇。”

另一边,云渊早已下楼,接过食盒道:“想不到是您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不过,这么文绉绉讲话,倘不知情,会以为您在写古代言情小说,赫连少将。”
婉婉立时喷笑,苏七急忙握住她嘴唇,自己却也忍不住有笑意。 
对方却不在意这温柔一刀,不待主人招呼便行至一旁从容落座:“我为人粗,初次拜访不有礼一点,岂不唐突佳人?只怕云楼主面也不露,只叫楼上两位小朋友把我叉出去。”末了抬眼,对着楼顶的苏七笑了笑:“对不对?” 
 
看,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反侦察高手。

(五)

苏七突然想起了什么,问婉婉:“阿冲呢?”

“你说何哥哥?早上是他去叫的楼主,之后我睡着了,不晓得。”

婉婉有些茫然,何冲现在是楼里最辛苦的一个。司考艰难,每天努力攻关不在话下,云渊每每看他房间台灯又亮到一点就恨不得自己去替他考,最终都被苏七按回床上睡觉。所以他现在大约又到房里去苦磨工夫了?

不对。

婉婉拉了一把要去找人的苏七:“我总觉得这位……”她斜了栏杆外一眼,“要找的是何哥哥。”

苏七哑然,奇怪地看着她。

如果说女人是直觉动物,那么陈婉婉一定是动物中的动物。她的直觉有八成准,只是这一回苏七实在有点没头脑:一个备战司考大门不出的大学生,和长驻关外的漠北少将,能有什么瓜葛?

“你别是最近那种小说看太多了拉郎配吧。”他没好气,充分质疑直觉动物的神经。

婉婉也没生气,懒懒抽出根香烟去嗅:“没见识的家伙,我要拉也拉他和楼主。”
 
话音未落,她忽然将身子探出栏杆,随即杏眼一眯,“你看,我就说吧。”

(六)
赫连峰正与云渊寒暄,忽闻“笃笃”之声,温润和缓,一抬头,只见何冲端着托盘下了楼,向厅堂内两人走来。待看清眉目,他居然有片刻大脑一片空白,立时无话。

远时尚不明晰,只觉此人一路行来如春柳当风,亭亭曳曳,寻常衣饰却有十分风姿,背挺得极直,竟不逊他手下的兵。他耐心等人一步步走近,便没了词语。

远山眉,清凉目。鼻梁挺直,唇丰润而小,仿佛细细抿了一颗红豆。

发鬓整洁,白衬衣黑长裤。神情也淡,不慌忙,不退让,放下茶碗时抬起眼睛堪堪对上,怎样?

对上便对上。

两人坦荡荡打量对方,半晌,赫连峰端起茶碗,微微一笑。

他喜欢有胆识的美人。

(七)
“阿冲想干嘛啊?好好的考试不准备,跑到楼下来当侍应生?这种以色事人的节奏感觉很怪异不是吗?” 从露面到奉茶,两个小朋友围观了全程,苏七看着两人对视不禁急起来。
婉婉却不作声,此时听见苏七急躁,忍不住向他头上呼了一巴掌:“还说我拉郎配,拉郎配的是你吧?看一眼而已又不会掉肉,何哥哥自有打算,你替他急,怎不下去替他上茶?”
云渊耳力极佳,不过他很肯定两个小孩的话眼前喝茶的人也没漏下。哪怕过去多年,他仍然谨慎提防着公中身份的人。只是事情上了门,他也不爱逃。他耐心等着赫连峰喝完茶后才开口:“少将远来是客,却记得云渊的喜好,谢谢。”

"我有事相求,总得投其所好。"赫连峰放下茶碗,慢慢解释,“既然到了基层做事,不能不拜会地头蛇。”
为了这个啊。
赫连峰仔细观察对面的人,云渊的片刻松懈自然看在眼中:”云楼主似乎早有准备?“
“不瞒少将,将领外调兹事体大,鸳鸯楼小,总要及早应对。”鸳鸯楼主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茶碗盖,句句扎实。
他果然早就知道。
赫连峰忍不住由衷赞道:“不愧是云楼主,‘通天下耳目,于斗室之间’,果然并非浪得虚名。”

(八)
云渊赶紧摆了摆手:“哪里!说白了就是八卦祖宗,上不了大台面。阿冲,”他吩咐背手在侧的青年,“去把名册拿来。”
何冲点头正要离去,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,随意拦下了他。这个男人看着他笑了笑道:“不忙。”随即转头对着云渊,“今天不就很适合?云楼主十点就要出门,带我作陪也免得一个个见过去劳师动众。”
“不好!”苏七一凛,顺势握上腰后短刀,“他要闯堂会!”婉婉一把按住他的手,“再忍忍。”

比起楼上如临大敌,楼下反而显得自在许多。云渊还未张口,何冲先发话了:“怎么,果然甘肃寒苦,少将吃不消了?”
“小冲!”云渊截了一句,口吻却不严厉。
赫连峰一愣,待回过味来,心头勃然大怒。他驻守关外整整七年,自问老兵油子新兵蛋子见得不少,哪一个不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?偏偏今天这么句平淡问话令他心头火气直冒。
只不过怒气归怒气,他却也好奇,这鸳鸯小楼,究竟知道他多少事? 

(九)
云渊一向宠爱何冲,何冲也十分敬爱自己这个小叔叔。
“但如果单纯认为他俩是互相宠爱的叔侄关系,未免就小看人了。”苏七松开了握刀的手,恢复了之前的吊儿郎当,“阿冲这家伙,一张口还是能把人气个半死。读了这么久书……”他一手搭上婉婉肩膀,“怎么还没被磨成书呆子?”
“先把你那自豪的语气收一收,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啦?”陈婉婉嫌弃地用两根指头捏起苏七的袖子看,“我靠你这衣服几天没换了?滚下去!”
苏七才懒得理她,重又将目光投向一楼厅堂。
只见赫连峰不知何时又恢复了沉着模样,他不纠缠于何冲,转头直视云渊:“滇南堂会重利不重义,大佬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,知道比起辈分规矩更重要的是什么。当今风头正紧,老派做法占不了什么便宜,与其一条道走到黑,不如合作共赢,和气生财。”
云渊淡淡答道:“赫连少将当真通达,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’,只可惜滇南堂会的门是否为你而开,和我鸳鸯小楼听不听你差遣没有半点关系。更何况……”他将身体微微前倾,睨着眼前的年轻男人,“做功课要做全套,少将不知我鸳鸯小楼也有规矩吗?”
这一句掷地有声,大堂内居然有片刻安静。
话到此处,婉婉觉得该收拾收拾送客了,苏七早已转身去拿扫帚待命。 
  
就在这样的岑寂中,赫连峰的声音稳稳响起来,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“自然知道。”
“‘只辨真伪,不涉是非’。可世上还有一句话,我想云楼主一定也听过。”

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”

婉婉立在高楼,听这一句方落,蓦然湿了眼眶。

(十)
屋顶的大钟在此时响了,整十下。
“再过半个小时,就是滇南堂会开始的时间了,云楼主,”赫连峰十指交叉,双肘搭在两侧扶手,向后靠了靠,翘起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“真的不考虑考虑?”
这人当真可恨。婉婉透过泪水看下去,她还记得,当初将赫连峰的资料送到云渊手中的,正是她自己。那时她还不明白,这人“漠北暴君”的称呼是怎么来的,等见了面,甚至以为不过如此,又是一个盛名之下,其实难副的草包。
是他们“轻敌”了,即便对方并不是为了敌对而来。
罢了,是她的仇,她的恨,不该由楼主出头。陈婉婉深呼吸,起身走下楼梯。

她万万想不到此时云渊平淡开口了:“婉婉,不要下来。阿七,看着她。”
扛着扫帚回来的苏七,依言将一只手搭在婉婉肩上,向楼下示意。云渊抬头,婉婉见他眨眨眼,递来一个安抚眼神,接着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,转头吩咐何冲道:“把红枣馒头拿去热一热,天大地大,大不过口福。”
赫连峰一直在旁,姿势不变,笑吟吟看云渊四下吩咐,直到那个人转过身来直视他道:“少将,起身吧。”
他顿时笑意更深,顺势站起长腿一迈到他身旁:“敢不从命。”

(十一)
 走出鸳鸯楼,天已大亮,清晨河上的雾气完全散尽。云渊朝河上望了望,果不其然,那只小小乌蓬停在河畔,拴在一棵柳树上。他转回头,正碰上赫连峰也在看他,对方被抓现行也不尴尬,反倒笑一笑。
还真是爱笑, 对视也好,胁迫也罢,无不是笑着,好似笑脸不要钱一样免费大放送,这两天滇南地头被他笑容谋杀的女人大概不少吧?
这种天下尽在我榖的自信,在他身上就没有用完的一天吗?
云渊一边走一边思索,他这边在前头引路,另一边赫连峰居然也没出声打扰,两人就这么无言走在林荫道上,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和谐。

直至林荫道尽头,赫连峰只觉眼前蓦然一亮。他定睛看去,路面缓缓下斜出一个长坡,坡下是大片平原,春草初碧,在阳光照耀下茸茸软软,小刷子一样挠得心里舒服着痒痒。
这只是第一眼,第二眼再看,便察觉出不同了。
赫连峰走到那个“不同之处”旁站住,问云渊道:“这莫非就是……”
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,鸳鸯楼主点头回答:“这就是枪界。”

 
 (十二)

“我本以为,令云楼主当年名声大振之处应当更有杀气一些,想不到竟如斯温柔。”赫连峰略有讶异。

云渊不置可否,也将目光投向赫连峰口中“如斯温柔”之处。

平原正中一道长痕,看得出很有些年头了,细草生于痕迹间,注目看去,仍比周围的绿色淡一点。犹如巨笔当空,在青色纸笺上留下长长一书。

枪界。

滇南是个除了传奇什么都缺的地方,这里的孩子从小就被父母灌输各种各样的传说,森林中有山神,花朵里有精怪,石头上有仙人的一滴眼泪……什么都有个说头,连茶叶也无法幸免。

可枪界到底是个什么说头,却没人讲得清楚。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清朝吴三桂做平西王时一日跑马,骏马行得此地,不知触动哪门子机关,一排铁枪骤然从地底窜起,幸而平西王身经百战躲避及时,否则就被戳成串串。喘息未定之际,如林铁枪后一道箭书射出,上书八个大字:非鬼中人,不得妄入。

滇南一时震动,众幕僚齐齐进言扫平此处,平西王尽皆驳之,后以枪起之处为界,界此端为俗世,彼端则称鬼中,严令不可有犯。

其后百年中,常有罪大恶极之人为避罪责欲入鬼中,最终都被五花大绑掷于枪界之外十步,从无例外。

“这就更显得鸳鸯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。”赫连峰随着云渊跨过枪界,什么都没发生。

远处山峦中的风漫漫吹来,山川四野沐浴在初春清新的光亮里。

 

(十三)

镇东,紫薇路。

一辆黑色小车转过大道,悄无声息滑进路旁小巷,巷内一侧两层画楼上,一只手堪堪避过鸟架上画眉啄来一口。手的主人退后两步,移开投向窗外的视线,将鸟食盒子搁在桌上,自己也跟着坐下笑道:“老聂,你这鸟怎么养的,连只画眉都这么凶!”

“物似主人形,你不招它,它自然给你唱歌儿。”厢房东头一个声音传来,音色苍老,却很洪亮,“不好好看戏尽顾着玩鸟……哟,纪老!”

被称作“老聂”的人急急下榻趿鞋,一手打帘一手去扶,手才伸过去就被对方两指点开:“去去去,哪里就老得不成样了。”

桌子旁的人早已站了起来,执壶倒茶:“纪老,上好的普洱,您尝尝。”

帘子完全挑开,一个老人踱将进来。中等身材,精瘦,口唇蓄须,长衫短袄,极老派的装束。听闻招呼抬起眼睛,将眼前人上下刮了一刮,方道:“你爸爸呢?”

那人对眼刀犹如未觉,双手将茶端至老人面前,又拉开椅子待其坐下才答:“爸爸今年身体不好,择香说国内环境太差,撺掇他去澳洲散散心。他老人家临走不放心这里,叫我一定来向各位叔叔伯伯赔罪。还说要是碰见纪老,千万请您夏天来一趟,嵌雪楼上还欠着您一顿饭,他没忘了。”

老人眯着眼,听一句嗯一声,到最后一句才有了笑模样:“料他也不敢。”

  

  
(十四)

正说话间,剩下几个陆陆续续的来了,见着纪老又是好一阵寒暄。先前奉茶的年轻人应酬完一干长辈,偷了空闲坐到旁边自顾自喝茶。恰恰谈到话头将尽,不知是谁问了一句,只见老头儿皱起眉头,似是不悦地问旁侧:“小聂,鸳鸯楼那小子怎么还没来?”

聂权看了看钟:“他住得近,每次都是走着来。纪老放心,一定准点到。”

纪炎东听罢眉头皱得更深:“小卒一个,要我们这些长辈来等?临上场前摆架子,当真是戏子做派……他当自己是人物,我可没心情替他撑场面。不等了,开宴!”

聂权悄悄环顾,没见着能再等等的表情,他心下叹气,只得去吩咐上菜。在走廊上正想打电话催促云渊,不想才低头便和楼下进门的人打了个照面。云渊冲他笑了笑,他还没来得及笑回去,就看着楼下人侧身一让,一条长腿迈过门槛。

好盛的气势!

单从楼上远观便能觉出此人高大,修长刚劲,龙肩蜂腰,虽身着便服随意行走,姿态中却隐隐透出整肃之风。

军人,且军阶不低。

聂权走南闯北几十年,一双眼老辣刁毒。他自问见人不少,年轻一辈中云渊已是翘楚,龙章凤姿,鹤立鸡群,但这孩子不端架子不怕面子,加之出身不好,为了楼里三个孩子沉着收敛,强则强矣,没几个人知道。

可这位,是头除了枷的猛虎啊。

 
 
(十五) 
正思量,云渊已带着赫连峰一转两转上了楼,朝厢房走来。聂权迎面走去,先对赫连峰微点一下头,而后在云渊耳旁嘀咕一句:“纪老爷子来了。还有……慕家大少也在。” 
云渊笑容不变,示意知晓,聂权这才扬声道:“哟!云楼主到啦?幸而到得准,不然菜该凉了!”说话间大手一伸将帘子打起,把二人让进去。云渊慢下脚步,对赫连峰无声做了一个“请”,后者亦不辞让,先行抬脚进了厢房。 
纪炎东听着云渊终于到了,瞅着帘子掀开正要拿出架子好好压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不曾想门帘才起,一个高大身影跨将进来,团团扫了一眼,室内竟为之一静。 
 
席间自然有识得赫连峰的,讶异之余也禁不住轻声纳罕:赫连家的小子来做什么?塞外之虎终于耐不住寒苦,想把爪子伸到好风好水的地头来分一杯羹? 
倒是赫连峰暗暗苦笑,云渊这是拿他镇场子,好免一通口舌麻烦。自己有求于他,上佳配合也是应当。果然,但见身后那位不紧不慢走进来,竟是扫也不扫,对着一桌人抱拳:“是云渊惫懒,来迟了。还请诸位前辈见谅。我自罚三杯,权作赔罪。” 
纪炎东眯眼冷笑。倒是个乖的,先甩出赫连峰稳住众人,紧接着顺势赔罪。有话有酒,责问时机已过,你拿他不住。只是终究没法轻易给了这个面子,当下清清嗓子开口道:“云先生,这一亮相……”拿眼一瞥赫连峰,“唱的是文戏武戏啊?” 
 
 
(十六) 
云渊也不急,罚完三杯酒才应:“花外楼,柳下舟。您的台子,文戏好唱。” 
花外柳下,言及何人自然不言而喻。不知为何,赫连峰心头蓦然涌起些微愉悦。短短六字,风流妩媚,虽知并无他意,却比“滇南云渊,漠北赫连”来得受用。他与云渊同于十八岁闻于江湖,对于和自己并列而称的人总归抱有期待,而赫连峰也并不打算掩饰这一点。此刻他欠身入席,轻啜一口酒。 
 
不枉今日相见,但愿。 
 
纪老爷子的想头可就不在花外柳下了:“哼,梨园行惯是下九流,给个台子还真开嗓?如今的孩子啊,嘴巴上迷着戏子,几个不是附庸风雅?” 
云渊抽出竹筷顿一顿,不点头也不摇头:“纪老说得是。别的不讲,眼下就有件新鲜事,主角还在拘留所呆着。” 
话毕他夹了筷子鱼送进嘴,嚼两口,像没看见纪炎东陡然涨红的面皮:“唔,在座的都是贵客,看来大厨怕菜上得晚怠慢咱们,有点毛躁。火气大,起得急,老了。” 
“你!”当场有人拍案欲起,立时被四周摁住。 
赫连峰不着痕迹四下看看,见没他什么事,也抽出筷子夹了片鱼送进嘴,饶有兴致地瞧热闹。 
唔……好像大厨是有点儿急啊。 

(十七)

云渊口中的新鲜事,赫连峰刚踏上滇南地头便有所耳闻。

毕家大少前阵看上个戏子,砸了不少钱陪人家玩欲擒故纵,上周五纪家夜宴终于勾搭上手,当下乐得连姓什么都忘进了狗肚子,离席开房一气呵成。不巧正赶上周末扫黄,被警方逮个正着,钱也交了好话也说了,谁让最近风声紧,局里正缺典型示范呢。

纪炎东一世英名,老来犯的什么糊涂把女儿嫁给这种窝囊废,连什么时候该脱裤子都管不住。赫连峰兴致缺缺地想,滇南地头要成天都是这些芝麻大的事儿,他大概得打报告回去让他爹好好上医院做个检查,看看是不是得了神经衰弱。

反观云渊,青年正在愉悦地进食,不做作,天然得体。他发觉此人侧面更好看,成熟男性线条流畅硬朗的轮廓,与何冲如出一辙的高挺鼻梁,明湛有神的眼睛。看不见眉心正中那颗美人痣,褪尽秀气反而耐人寻味。

一个吃得愉悦,一个看得愉悦,赫连将军自我感觉十分良好。

正良好着,桌面转暗,有人起身敬酒:“这位先生,怎么称呼?”

(十八)

赫连峰放下竹筷端起酒杯:“赫连峰。”

对面的青年并没为这嚣张的自我介绍表现出任何不快,他抬手推了推眼镜,微笑道:“慕旗扬,幸会。”

(十九)

赫连峰心中无声“哦”了一下。

之所以会来滇南,主要是老爷子的吩咐。赫连峰接到老头儿电话的时候刚结束演习,身上硝烟味还没散尽。很少有人知道赫连家的小将军是个大吃货,战场上的半个月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——没有一餐正经吃的饭。在他快手快脚结束战斗之后的心里,一碗正宗的牛肉拉面比什么美女都来得让人心动。

所以你懂,在这种心情松爽的时刻接到老爷子的电话,和尿急三十分钟终于找到厕所,却被告知里头有人在上大号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。

“有个事要你办。”对于儿子那远隔千里都能不带任何折损传来的怨气,老爷子向来无视。

“什么。”赫连峰捺着性子问。

“前阵子你回家看的那叠资料,是时候了。”

“啊。”

听见儿子的声音变了态度,老爷子满意地笑:“带一点甜食去,那孩子爱吃。”

(二十)

慕旗扬看到面前的男人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什么,但对方掩饰得很好,眼神中的内容他猜不出。对方与自己年纪相仿,何况赫连峰向来不看重身份高低,当下也不拿乔,端着杯子起身和慕旗扬轻轻一碰:“丽江嵌雪楼,久仰慕少大名。”

丽江处于滇北,旧时木府所在,很难说现在的慕家是否就是木府分出的一支,但如今慕家大家长坐拥近半个丽江城的地下贸易是众所周知的事,就连他远在漠北也有所耳闻。即便是滇南堂会,也要分给慕家三分面子。

不过慕家也并未因此做什么姿态,大家长固然没有出面,可作为长子,慕旗扬的出席已不可谓怠慢了。

至于赫连峰,且不说姓氏,他本人的名字,就是对身份最好的注解。慕旗扬举杯一饮而尽后坐下:“少将才是军功赫赫,名满天下。这次来云南打算玩多久?也赏个脸我好尽尽地主之谊,固然不如云楼主招待周全,心意却是在的。”

话头扯上了云渊,他却没什么表示,仍旧坐在原地,只是抬起头含笑望了望慕旗扬,手里杯子随便举过一下,也不喝,就继续目不斜视地进食。赫连峰是他带进的滇南堂会,目的为何尚不清楚,今天这场戏,明角儿不是他,可唱差了,一样不能全身而退。慕旗扬喝个酒也要小打小闹,这二十七八岁是白长了。

反观赫连,似乎比他沉得住气,对方有问,他亦有答:“我家老头子说,丽江这两年去的人渐渐多了,古城少说也有几百岁,折腾不了几年,当兵的苦惯了,整天打打杀杀,闲来就图个清静——木楼上咿咿呀呀唱的歌儿,我一句都听不懂。”

(二十一)

话音刚落,只见纪炎东慢慢捋着髭须笑道:“那依少将之见,鸳鸯楼就是个清静之地喽?”

赫连峰不慌不忙,似乎刚才一番话压根没有得罪任何人:“慕少问我玩儿多久,我只说丽江不是玩儿的地方。”

慕旗扬细细一想便知关窍,塞外之虎突闯滇南堂会,是否真有图谋,在座大佬心中都不清楚,但滇南堂会也有身段,不是什么话都要长辈们事必躬亲来问。鸳鸯楼主一字千金,想从他手中买消息的人不知凡几,但云渊今日的态度既明确又暧昧,他带人来,似乎与赫连峰站在一方;可他同样不吐半句,像是对赫连峰的目的一无所知。

大佬不能问,云渊不肯说。这个问的人,就只能是他慕旗扬。

至于刚才的一问一答,赫连峰看似太极推手,实则将话说得十分明白:不清静的地方不是玩的地方——他就不是来玩的!

不仅鸳鸯楼不是,丽江也不是!

其余大佬这个时候也纷纷反应过来,场面突转沉重,赫连峰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,他知道,真正的滇南堂会,现在才算开始。

(二十二)

“既然话都说明白了,小侄也不掖着藏着了。”赫连峰双手交握,手肘轻轻搭在桌上,“无论滇南滇北,近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,我昨天才到,去了趟滇池,当时就一个想法,滇池的风真大啊,难怪那水汽连漠北都嗅得到。”

席间一阵静谧,有垂目者,有玩酒杯者,有对视者,有手在桌下发短信者,内容无非“要变天了”之类。

倒是云渊这会儿终于像是吃饱了,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拭嘴角:“老虎在戈壁之中嗅得到,那高墙之下,是否已经下起雨了?”

赫连峰哈哈笑,用纯正的粤语回了一句:“毛毛雨而已,湿了点鞋底。”

慕旗扬一靠椅背也大方道:“这是要风雨里走惯的人送雨具来吗?”

“那倒不必,王都之内,应有尽有。”

“这么说来,把爪子到处乱伸,不是厚道的行为啊。”

“口诛笔伐之前,总得听听王者的来意。”

“呵。”慕旗扬冷笑,这小子倒会抬举自己,自夸起来皮不动脸不动的。

“毛毛雨下着下着就大了,天气乱起来,难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,不能不派个龙王爷来管管雨。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,只不过管风管雨的营生,蛇再闹腾也做不来。天下风调雨顺,高墙之内也能少劳心劳力。慕少,我没说错吧?”

在一屋子各怀心思的眼神里,赫连峰身体微微前倾,这使他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虎:“各位,愿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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